歡迎來到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
在目前的道德哲學學習中，你已經接觸過規範倫理學（Normative Ethics）（如功利主義或康德倫理學），這些理論探討的是「我應該做什麼？」或「哪些行為是正確的？」。
後設倫理學則截然不同。它並不探討哪些行為是正確的，而是探討「正確」究竟意味著什麼。它是「倫理學的哲學」。我們退後一步，審視道德語言的基礎。試想一下：規範倫理學就像是在踢足球時爭論規則；而後設倫理學則是問：「到底什麼是『規則』？規則真的存在嗎？」
如果起初覺得這些概念有點「燒腦」，請別擔心！我們會將其拆解為兩大陣營：認為道德事實真實存在的人（實在論者，Realists）與認為道德事實不存在的人（反實在論者，Anti-realists）。
1. 重大分歧：認知主義 vs. 非認知主義
在深入研究具體理論之前，我們需要先理解哲學家看待道德語言的兩種方式。
認知主義（Cognitivism）
認知主義者認為，當我們做出道德陳述（例如「偷竊是錯誤的」）時，我們是在表達一種信念（belief）。信念可以是真或假的（這稱為「真值適應性」，truth-apt）。對認知主義者而言，道德主張就像科學主張一樣，它們都在試圖描述這個世界。
非認知主義（Non-Cognitivism）
非認知主義者則主張道德陳述不是信念。它們並非試圖描述事實，因此無法分出真假。相反地，它們可能是情感的表達、指令或社會態度。
快速複習箱：
• 認知主義： 道德主張 = 信念 = 可以是真的/假的。
• 非認知主義： 道德主張 = 非信念 = 不可能為真/假。
2. 道德實在論（「事實」派）
道德實在論是一種認知主義觀點。實在論者相信，世界上存在著獨立於心靈之外的道德屬性或事實。正如「天空是藍色的」是一個事實，對於實在論者來說，「謀殺是錯誤的」也是一個事實。
道德自然主義（Moral Naturalism）
自然主義者認為道德屬性僅僅是自然屬性，我們可以透過觀察或科學來發現它們。
例子： 一位功利主義者可能會說「善」僅僅是指「快樂」。既然我們可以在自然世界中看到並測量快樂，「善」便是一種自然事實。
道德非自然主義（直覺主義，Intuitionism）
G.E. 摩爾（G.E. Moore）認為自然主義者犯了一個錯誤。他說你無法使用「快樂」或「幸福」等自然術語來定義「善」。這被稱為自然主義謬誤（Naturalistic Fallacy）。
開放問題論證（The Open Question Argument）： 摩爾認為，如果「善」真的意味著「快樂」，那麼問「快樂是善的嗎？」就會像問「單身漢是未婚男子嗎？」一樣，是一個愚蠢且封閉的問題。但「快樂是善的嗎？」卻感覺是一個真實的、開放的問題。因此，「善」與「快樂」不可能是一回事。
摩爾的解決方案是什麼？就是直覺主義。他說「善」是一種簡單的、非自然的屬性，我們透過一種特殊的道德直覺直接「認知」到它。
類比： 你無法透過定義向盲人解釋「黃色」；你只能親眼看見。摩爾說「善」就像「黃色」一樣——它是無法定義的，但卻是可以辨認的。
重點總結： 實在論者認為道德事實存在。自然主義者認為它們是物理/自然事實；而非自然主義者（如摩爾）則認為它們是獨特的、非物理的事實，我們透過直覺來認識它們。
3. 道德實在論面臨的問題
一些非常著名的哲學家，如大衛·休謨（David Hume）和A.J. 艾耶（A.J. Ayer），對道德事實的概念提出了重大的質疑。
休謨之叉（Hume’s Fork）
休謨認為只有兩類有意義的陳述：
- 觀念的關係（Relations of Ideas）： （分析命題）例如 2+2=4。
- 事實的事項（Matters of Fact）： （綜合命題）我們可以看到或檢驗的事物，例如「正在下雨」。
「是-應該」鴻溝（The Is-Ought Gap）
休謨注意到，人們經常描述世界是（is）什麼樣子，然後突然跳躍到說世界應該（ought）是什麼樣子。
例子： 「人們喜歡吃肉，所以我們應該吃肉。」
休謨認為這是一個邏輯謬誤。除非有適當的解釋，否則你不能從一個事實（是）直接推導出一個價值（應該）。
麥基的怪異論證（Mackie’s Argument from Queerness）
約翰·麥基（John Mackie）（他是一位反實在論者）認為，如果道德事實真的存在，它們將會顯得極其「怪異」（意指奇特或古怪）。
- 認識論上的怪異： 如果這些事實存在，我們需要一種「魔法」官能（直覺）才能看到它們，這不太可能。
- 形上學上的怪異： 通常，事實不會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例如「太陽是一顆恆星」這個事實並不會激勵我。但道德事實據說內建了「必須去做」的義務性。麥基認為這太離奇了，不可能是真的。
4. 道德反實在論（「無事實」派）
反實在論者認為沒有獨立於心靈之外的道德屬性。當我們談論道德時，我們做的事情並非在陳述事實。
錯誤理論（Error Theory，約翰·麥基）
麥基既是認知主義者又是反實在論者。這是一個獨特的組合！
他說：當我們做出道德陳述時，我們試圖陳述事實（認知主義），但由於世界上根本沒有道德事實，所以我們總是錯的。
類比： 這就像談論精靈。如果我說「牙仙子很善良」，我所說的陳述技術上是錯誤的，因為根本沒有牙仙子。
情緒主義（Emotivism，A.J. 艾耶）
艾耶是一位非認知主義者。他使用證實原則（Verification Principle）：一個陳述只有在它是恆真式（分析命題），或是可以透過經驗證明其真假（綜合命題）時才有意義。
既然道德陳述無法被證明，它們在事實層面上就是無意義的。相反地，它們只是情緒的表達。
「噓/萬歲」理論（Boo/Hurrah Theory）：
「偷竊是錯誤的」= 「對偷竊說噓！」
「捐贈慈善機構是好的」= 「為慈善機構喊萬歲！」
規定主義（Prescriptivism，R.M. Hare）
黑爾主張道德語言不只是「噓」或「萬歲」。相反，它是規定性（prescriptive）的——它指導人們如何行動。
當我說「偷竊是錯誤的」，我實際上是在說「不可偷竊！」。道德陳述就像是我們認為應該適用於所有人的命令（普遍化原則）。
重點總結： 反實在論者認為沒有道德事實。麥基說我們在進行道德談話時是錯誤的；艾耶說我們只是在宣洩情緒；黑爾說我們是在下達普遍性的指令。
5. 道德反實在論面臨的問題
如果沒有道德事實，我們就會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
- 我們能有道德分歧嗎？ 如果我對某事說「噓」，而你對同一件事說「萬歲」，我們實際上並不是在就某個事實發生分歧，我們只是有不同的感受。這讓道德辯論顯得有點毫無意義。
- 道德進步： 我們通常認為社會已經「進步」了（例如廢除奴隸制）。但如果沒有客觀的「善」作為邁進的目標，我們怎麼能說我們取得了「進步」呢？這充其量只是喜好的「改變」，而非「提升」。
- 道德虛無主義： 如果沒有道德事實，是否代表「一切皆可」？如果沒有什麼是真正錯誤的，為什麼還要費心成為好人？反實在論者必須努力解釋，即使道德不是「事實」，為什麼它對我們依然重要。
你知道嗎？ 情緒主義常被批評為將倫理學變成了「叫囂比賽」。如果我只是在喊「噓！」，我並不是在給你改變想法的理由——我只是試圖影響你的感受。
總結檢查清單
考試前別忘了這些關鍵術語：
- 認知主義： 道德主張表達信念（可分真假）。
- 道德自然主義： 道德事實即自然事實（如快樂）。
- 自然主義謬誤： 試圖將「善」定義為一種自然屬性（摩爾說不行！）。
- 直覺主義： 我們透過一種非自然官能認識道德真理。
- 錯誤理論： 我們試圖談論道德事實，但總是錯的。
- 情緒主義： 道德主張只是情緒的表達（「噓/萬歲」）。
- 規定主義： 道德主張是普遍性的命令/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