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物理主義的世界
歡迎來到心靈形上學 (Metaphysics of Mind) 最令人興奮的領域之一！到目前為止，你可能已經接觸過二元論——即心靈與身體是兩個獨立存在的觀點。物理主義 (Physicalism) 則採取了完全不同的路徑。物理主義者主張，機器裡並沒有什麼「靈魂」(ghost in the machine)；相反，關於人類心靈的一切，都可以用物理事物來解釋。
如果初看之下覺得有點奇怪，別擔心。我們將逐步拆解三種主要的物理主義理論。讀完這些筆記後，你就會明白哲學家們如何試圖證明你的思想、感受和「自我」，其實都只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
1. 什麼是物理主義？
從核心來看，物理主義認為一切皆為物理。這包括物體（例如你的手機）、事件（例如一場足球賽），甚至包括你的心靈。哲學家使用一個專有名詞來解釋這種關係，叫做隨附性 (Supervenience)。
隨附性：如果我們說一組事實（心靈）「隨附」於另一組事實（大腦），意思就是如果沒有大腦的改變，心靈就不可能發生改變。
類比：想像螢幕上的一張數位照片。「影像」（心靈）隨附於「像素」（物理）。你不可能在不改變像素的情況下改變影像。如果像素完全相同，影像也必然完全相同！
快速回顧：物理主義 = 心靈是物理的。不存在獨立於身體之外的「靈魂」或「非物理」心靈。
2. 哲學行為主義 (Philosophical Behaviourism)
行為主義者認為，當我們討論「心理狀態」（例如快樂或痛苦）時，我們並不是在談論發生在你腦內部的某種私密事物，而是在談論外顯的行為。
「硬」行為主義 (卡爾·亨佩爾 Carl Hempel)
亨佩爾認為，所有關於心靈的論述都可以還原為關於物理學的論述。他相信「保羅感到痛苦」這句話，與「保羅在哭泣、血壓升高且正揉著腿」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除了這些物理動作之外，並沒有所謂的「痛苦」存在。
「軟」行為主義 (吉爾伯特·賴爾 Gilbert Ryle)
賴爾認為亨佩爾的觀點過於嚴苛。他主張心理狀態實際上是傾向 (dispositions)。所謂傾向，是指某物在特定情況下很可能會表現出的樣子。
類比：想像一個玻璃花瓶。我們說它「易碎」。這並不代表它現在正在碎裂；而是指如果你把它摔在地上，它就會碎。賴爾認為「處於痛苦中」就像「易碎」一樣。這意味著如果有人觸碰你，你傾向於會畏縮或大叫。
行為主義面臨的問題
1. 多重實現 (Multiple Realisability)： 面對相同的心理狀態，人們的反應各不相同。如果我生氣，我可能會大吼；如果你生氣，你可能會變得非常安靜。如果「憤怒」僅僅是行為，那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又怎麼會是同一種心理狀態呢？
2. 循環論證 (Circularity)： 要解釋一種心理狀態，你往往必須提到另一種。要解釋我的「口渴」（行為：喝水），你必須提到我「相信」水不是毒藥。但「相信」本身也是一種心理狀態！這讓你陷入了循環。
3. 「超級斯巴達人」(希拉里·普特南 Hilary Putnam)： 想像一個「超級斯巴達人」種族，他們感受到劇烈的痛苦，但訓練自己絕不表現出來。沒有畏縮，沒有哭喊。行為主義會說他們並未感到痛苦，因為他們沒有「痛苦行為」。但我們知道他們確實感到痛苦！這顯示心理狀態與行為是不同的。
重點總結：行為主義聲稱心靈只是我們所做的事（行為）或我們傾向於做的事（傾向）。
3. 心腦類型同一理論 (Mind-Brain Type Identity Theory)
這個理論更直接。它主張心理狀態就是大腦狀態。它們是完全同一的東西。
本體論還原：這意味著雖然「痛」和「C纖維放電」這些詞彙的含義不同，但它們在現實世界中指向的是同一個事物。
類比：過去，人們談論「啟明星」和「長庚星」。後來，科學家發現兩者其實都是金星。它們是「同一的」。同一理論認為「痛」和「C纖維放電」就像這種情況一樣。
同一理論面臨的問題
心理狀態的多重實現： 這是同一理論面臨的最大問題。如果「痛」等同於「人類的C纖維放電」，那麼章魚或沒有C纖維的外星人就永遠無法感受到痛苦。然而，其他生物即使大腦結構與我們不同，也極有可能感受到痛苦！
快速回顧：同一理論 = 痛就是大腦中特定的物理過程。
記憶輔助： 「同一」(Identity) 意味著它們是完全相同的——就像克拉克·肯特 (Clark Kent) 和超人 (Superman) 一樣。
4. 消除唯物主義 (Eliminative Materialism)
這是最「極端」的物理主義觀點，由保羅與派翠西亞·邱奇蘭德 (Paul and Patricia Churchland) 所捍衛。他們認為我們日常談論心靈的方式（使用「信念」、「慾望」或「希望」等詞彙）實際上是一個被稱為民間心理學 (Folk Psychology) 的錯誤理論。
核心觀點： 科學最終會證明「信念」和「慾望」根本不存在。我們應該停止使用這些詞彙，改用神經科學來解釋我們自己。
類比：在中世紀，人們用「瘴氣」或「女巫」來解釋疾病。當我們發現細菌和病毒後，我們就消除了關於女巫的說法，因為她們根本不存在。邱奇蘭德夫婦認為「信念」就像「女巫」一樣——是一種科學將會取代的拙劣解釋。
消除唯物主義面臨的問題
1. 自我駁斥 (Self-refuting)： 要支持消除唯物主義，邱奇蘭德夫婦必須相信 (believe) 它是正確的。但他們的理論卻說「信念」不存在！如果他們沒有信念，他們怎麼能擁有一個理論呢？
2. 民間心理學具有良好的預測力： 常識心理學運作得相當不錯。如果我知道你「想要」蛋糕，並且「相信」冰箱裡有蛋糕，我就能預測你會走到冰箱前。為什麼要拋棄一個行之有效的理論呢？
3. 心理狀態的確定性： 笛卡爾主張，我們唯一能絕對確定的事物就是我們自己的心靈。消除唯物主義卻要求我們放棄那種我們最確定的東西！
重點總結：消除唯物主義認為我們關於心靈的常識性觀念是錯誤的，且終將被大腦科學所取代。
總結表：誰是誰？
行為主義： 心靈 = 我們所做的事。
同一理論： 心靈 = 大腦是什麼。
消除唯物主義： 心靈 = 一個我們應該摒棄的失敗理論。
要避免的常見誤區：
別把同一理論和行為主義搞混了。 同一理論關注的是內部的腦細胞。行為主義關注的是外部的人如何表現。如果你談論的是「神經元放電」，你就是在談論同一理論！
如果覺得內容很多，別擔心！哲學就是要質疑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只要記住：物理主義者都在嘗試用我們解釋物理宇宙其餘部分相同的規則，來解釋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