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我們為甚麼會服從不良指令？

試想像你的上司或大學教授要求你做一些你明知在道德上是錯誤的事，例如誘騙其他同學參與一項會造成心理創傷的實驗。你會怎樣做？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自信滿滿地說：「我一定會拒絕！」或「我會即刻舉報他們！」

在2012年，荷蘭心理學家 Bocchiaro 及其研究團隊決定對這種道德勇氣進行實證測試。這項研究是社會範疇（Social Area）中，探討對權威人士的反應（Responses to people in authority）這個核心課題的當代核心研究（contemporary core study）。它探討了當面對不合理的指令時，普通人到底會服從、不服從還是作出舉報，以及我們的性格特質是否決定了自身的行為表現。

研究背景

回溯至1963年，Stanley Milgram 進行了他著名的電擊服從研究（即本單元配對的經典研究）。Milgram 證明了普通人很容易服從權威人物發出的破壞性指令。然而，數十年後，心理學家仍面對不少未解的疑問：

• 吹哨／舉報行為仍未被探討：Milgram 僅觀察了直接服從（繼續施加電擊）與直接不服從（拒絕繼續）的分別。他並沒有探討吹哨／舉報行為（whistle-blowing）——即向外部或更高級的監管機構舉報不道德違規行為的舉動。

• 性格特質與情境因素之爭：服從行為純粹是由強大的社會情境壓力所致，還是某些特定的性格特質（例如誠實或同理心）會令人更傾向於反抗？

• 當代現實意義：踏入21世紀的現代人，當面對的不再是肉體傷害，而是心理欺騙與學術操控時，還會對權威人物言聽計從嗎？

必學核心概念

服從（Obedience）：遵循被視為具合法權威的人士所發出的直接指令。

不服從（Disobedience）：主動拒絕遵循權威人士發出的直接指令。

吹哨／舉報（Whistle-blowing）：向更高層級的權威機構、規管委員會或監察組織舉報不道德、違法或不公正的常規行為。

• 公開吹哨者（Open whistle-blower）：拒絕執行不道德任務，並且遞交報告進行舉報的人。

• 隱蔽（或匿名）吹哨者（Closed or anonymous whistle-blower）：順從了不道德的要求（例如寫了推薦信），但同時亦遞交報告舉報的人。

研究目的

Bocchiaro et al. (2012) 旨在：

1. 調查在一個指令明顯違背道德的情境中，人們服從、不服從以及吹哨舉報的比率。

2. 比較人們的預測行為（他們認為自己及其他人會怎樣做）與他們的實際行為。

3. 探討個別差異（性格維度、宗教信仰或社會價值取向）能否預測誰會服從、不服從或挺身舉報。

研究方法與設計

研究方法：受控實驗室情境（實驗室觀察法）。由於本研究沒有自變項（IV），因此通常被歸類為實驗室研究或情境研究，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真正實驗。

研究地點：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VU University）的實驗室。

研究樣本

1. 前導研究（Pilot Studies）：預先進行了涵蓋 \(92\) 名本科生的 \(8\) 次前導測試，以確保掩飾故事逼真可信、實驗程序標準化，且對參與者造成的道德負擔在可接受範圍內。

2. 比較組（Comparison Group）：來自同一所大學的另一組共 \(138\) 名本科生，獲詳細告知該情境的描述，並被要求預測：「你會怎樣做？」以及「你學校的普通同學又會怎樣做？」

3. 正式實驗樣本：\(149\) 名本科生（\(96\) 名女性及 \(53\) 名男性；平均年齡 = \(20.8\) 歲）。他們透過張貼於校園飯堂的傳單，以自願抽樣（志願招募）方式招募。他們參與研究可獲 \(€7\) 現金或課程學分作為報酬。

詳細實驗程序

步驟一：正式接待
每位參與者到達實驗室後，均由一名身穿正裝、態度嚴肅且具威嚴的男性實驗人員接待。實驗人員向其交代一個具欺騙性的掩飾故事：他與一名意大利同事正在研究感官剝奪對大腦功能的影響。

步驟二：不道德的掩飾故事
實驗人員解釋指，在羅馬進行的早期試驗中，參與者被單獨隔離在完全感官剝奪的房間內。他明確指出結果令人擔憂：參與者出現認知障礙，部分人產生幻覺，更有兩人受驚恐發作並哀求終止實驗，但未獲准離開。儘管存在這些危險後果，實驗人員仍聲稱他們希望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年輕人身上複製這項研究。

步驟三：不合理的要求
由於大學的學術誠理指引規定必須獲得研究倫理委員會的審批，實驗人員遂要求參與者撰寫一份熱情洋溢的推薦聲明，用以說服一組學生同儕參與該實驗。參與者收到了嚴格的指示：

• 他們必須在指定詞彙清單中，使用至少兩個正面詞語，例如「令人興奮」（exciting）、「難以置信」（incredible）、「極好」（great）或「卓越」（superb）。

• 嚴禁提及感官剝奪帶來的任何負面影響。

步驟四：決策時間
實驗人員離開房間，留給參與者 \(3\) 分鐘時間考慮有關要求。隨後，實驗人員將他們帶到隔壁房間，房內備有：

• 一部用於輸入熱情推薦信的電腦。

• 一個信箱、官方研究委員會表格及信封。該表格讓參與者可以秘密或公開地勾選方格，以舉報該研究違反倫理標準。

參與者被單獨留在這個房間內 \(7\) 分鐘以採取行動。

步驟五：界定三種反應模式
在這 \(7\) 分鐘內，參與者可以選擇以下三種途徑之一：

• 服從：在電腦上打出熱情推薦信，且不向委員會舉報該研究。

• 不服從：拒絕撰寫推薦信（電腦屏幕留空），且不向委員會舉報該研究。

• 吹哨／舉報：填妥研究委員會表格並投入信箱（他們可以在拒絕撰寫聲明的同時舉報，亦可以在撰寫聲明的同時舉報）。

步驟六：心理測量與事後解說（Debriefing）
\(7\) 分鐘過後，實驗人員返回房間。參與者隨後完成兩項具信度與效度的心理測量問卷：

• HEXACO-PI-R：一套測量六大人格維度的性格量表：誠實－謙遜性（Honesty-Humility）、情緒性（Emotionality）、外向性（Extraversion）、宜人性（Agreeableness）、盡責性（Conscientiousness）及經驗開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

• 分解囚徒困境測驗（社會價值取向 - SVO）：將參與者分類為親社會型（prosocial）、個人主義型（individualistic）或競爭型（competitive）社會價值觀。

研究人員亦詢問了他們的宗教信仰及其參與度。最後，研究人員向參與者進行了極為詳盡的事後解說，徹底揭示實驗的欺瞞手法，評估其懷疑程度，並邀請他們簽署第二份知情同意書，授權使用其數據。

主要研究發現與結果

1. 預測行為與實際行為的差距

Bocchiaro et al. 最令人震驚的發現，是人們自以為會做的事，與面對權威時實際會做的事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比較組預測（「你會怎樣做？」）：
• 服從：\(3.6\%\)
• 不服從：\(31.9\%\)
• 吹哨舉報：\(64.5\%\)

比較組預測（「普通同學會怎樣做？」）：
• 服從：\(18.8\%\)
• 不服從：\(43.9\%\)
• 吹哨舉報：\(37.3\%\)

參與者的實際行為（\(N = 149\)）：
• 服從：\(76.5\%\)（\(114\) 名參與者）
• 不服從：\(14.1\%\)（\(21\) 名參與者）
• 吹哨舉報：\(9.4\%\)（\(14\) 名參與者）

在該 \(14\) 名舉報者中，有 \(9\) 名為隱蔽吹哨者（他們既撰寫了虛假的正面聲明，同時又舉報了該研究），僅有 \(5\) 名為公開吹哨者（拒絕撰寫聲明，並舉報該研究）。

2. 性格特質與個人傾向的結果

• HEXACO-PI-R 的六種性格特質中，無一與個人選擇服從、不服從或舉報呈現具統計學顯著性的關聯。

• 社會價值取向（SVO）未能顯著預測行為表現。

• 性別無顯著影響：男性和女性展現出同樣偏高的服從水平。

• 宗教信仰：唯一顯示出統計學顯著差異的變項是宗教信仰的虔誠程度。表示擁有深厚宗教信仰的參與者，比起沒有信仰者，表現出稍微更高的舉報傾向。

重點總結：我們非常不擅長預測自己的道德勇氣。我們堅信自己會挺身舉報（\(64.5\%\)），但現實中，超過四分之三的人（\(76.5\%\)）最終都服從了權威人物。

研究結論

1. 服從是人類的預設反應：即使指令不公且違背基本的倫理道德，絕大多數人仍會選擇順從。

2. 人們高估了自己的道德力量：想像中的道德行為與現實中的實際行動之間存在嚴重落差。人們相信自己具有自主性且勇敢無畏，但情境壓力往往能迅速壓倒道德意圖。

3. 吹哨舉報在心理層面要求極高：儘管房內已設有操作簡便且匿名的信箱機制，但仍有少於十分之一（\(<10\%\)）的參與者選擇舉報。

4. 情境解釋遠勝個人特質解釋：標準的性格特質無法可靠地預測誰會反抗權威。社會環境的強大力量才是主導服從行為的核心推手。

方法學評估（AO3）

優點（Strengths）

• 高度標準化與嚴格控制（信度 Reliability）：實驗人員嚴格依照預設台詞操作，精確控制時間間隔（思考 \(3\) 分鐘，決策行動 \(7\) 分鐘），並採用完全相同的房間、表格及指引。高度的內部信度使得研究極易進行複製。

• 運用前導研究：事前針對 \(92\) 名學生進行了 \(8\) 次前導測試，確保掩飾故事逼真、流程統一，並證實參與者不會遭受持久的心理創傷。

• 收集量化數據（Quantitative Data）：收集客觀的數值數據（服從、不服從與舉報的百分比；心理測量分數），消除了主觀詮釋偏差，並能直接對預測行為與實際行為進行統計比較。

• 高內部效度（Internal Validity）：由於參與者被單獨留在房內，他們真切相信自己擁有自由選擇權去撰寫、離開或投遞投訴表格。實驗後的主動詢問顯示，參與者對研究真實目的的懷疑度極低。

缺點（Weaknesses）

• 生態效度（Ecological Validity）：雖然參與者相信情境屬實，但在人造的實驗室環境中撰寫推薦電郵，始終無法完全反映真實職場中的吹哨舉報（例如舉報醫院內的財務詐騙或醫療疏忽隱瞞），因為在現實中，個人職業生涯、生計及法律責任都面臨實質威脅。

• 抽樣偏差（Sampling Bias）：樣本全部由阿姆斯特丹同一所大學的本科生組成（平均年齡 \(20.8\) 歲）。大學生普遍習慣於服從教職員及研究人員的要求，這可能比面對年長、經驗更豐富的在職成年人時，人為推高了服從率。

• 種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研究僅在單一西方個人主義國家（荷蘭）進行。雖然這證明了高度服從現象並非美國所獨有，但不能直接將結論推論至集體主義文化。

倫理考量（符合英國心理學會 BPS 倫理守則）

根據英國心理學會（BPS）核心原則對 Bocchiaro et al. 進行評估：

1. 尊重（Respect）：參與者提供了初步知情同意，但由於研究人員隱瞞了感官剝奪實驗的真實目的，該同意並非「充分知情同意」。然而，研究團隊在事後解說階段補辦了追溯性的知情同意，並向參與者保證他們有權撤回其個人數據。

2. 誠信（Integrity）：研究人員虛構了感官剝奪研究及虛構的意大利學者，使用了較大程度的欺瞞。然而，這種欺瞞是必不可少的；若事先透露真實目的，勢必引發嚴重的需求特徵（demand characteristics）。

3. 責任（Responsibility）：為免參與者受到過度困擾與尷尬，研究團隊進行了廣泛的前導測試。在 \(7\) 分鐘結束後，研究人員即時提供體貼且給予支持的事後解說，詳細解釋真實研究目的，並說明高度服從乃是普遍的人性反應，以減輕參與者可能產生的羞愧感。

4. 能力（Competence）：研究團隊透過諮詢倫理審查委員會，並採用獲學界認可、具信度與效度的心理測量工具（HEXACO 和 SVO），展現了專業的研究能力。

研究範疇與爭議課題

與社會範疇（Social Area）的關聯

Bocchiaro et al. 堅定歸屬於社會範疇，因為它有力地證明了個人的行為模式深受其所處的社會環境及權威人士臨場影響所塑造。儘管參與者內心存在強烈的道德掙扎，但由研究人員的權威形象及大學環境營造出的社會壓力，驅使了高達 \(76.5\%\) 的人選擇順從。

與核心課題的關聯：對權威人士的反應

本研究直接回應了該核心課題：它證明了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對權威的服從傾向依然高得驚人，即使權威人士要求的並非施加肉體傷害，而是一項不道德的託付。此外，該研究打破了非黑即白的順從框架，將吹哨舉報界定並量化為面對權威時的另一種（雖然罕見）反應模式，深化了該課題的研究維度。

個人特質與情境因素之爭（Individual vs. Situational Explanations）

情境解釋：獲得強烈支持。社會情境（大學實驗室、身穿正裝的權威人物、學術機構的聲譽）迫使大部分參與者選擇服從，壓倒了個人的道德價值觀。

個人特質解釋：僅獲得微弱支持。性格量表（HEXACO）及社會價值取向（SVO）均未顯示與服從或舉報有任何顯著關聯。唯一具影響力的個人變項為宗教信仰：信仰越虔誠的參與者，舉報的傾向略微偏高。

自由意志與宿命論之爭（Freewill vs. Determinism）

研究結果支持情境宿命論（situational determinism）的觀點：參與者深受情境所制約而選擇服從，即使明知該指令不道德。然而，有 \(14.1\%\) 的人拒絕服從，另有 \(9.4\%\) 挺身舉報，這顯示徹底的宿命論並不成立；人類依然保留了某種程度的自由意志與道德抵抗力。

經典研究與當代研究比較

在考試卷二（Component 02）甲部中，你必須比較 Milgram (1963)（經典研究）與 Bocchiaro et al. (2012)（當代研究）。

Milgram 與 Bocchiaro 的相似之處

• 高服從率：兩項研究均證明，人們對具破壞性或不道德權威的服從程度，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 受控實驗室環境：兩者均在名牌大學（美國耶魯大學；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採用高度標準化的實驗室環境。

• 採用掩飾故事欺騙：兩者均對真實目的進行欺瞞，以維持生態效度並降低需求特徵（Milgram 聲稱研究學習與記憶；Bocchiaro 聲稱研究感官剝奪）。

• 事前預測被徹底推翻：兩項研究的觀察者或比較組均預測只有極少數人會服從，但現實中絕大多數人都順從了指令。

Milgram 與 Bocchiaro 的相異之處

• 傷害的本質：Milgram 探討的是直接的肉體暴力（對受害者施加痛苦的電擊），而 Bocchiaro 探討的則是行政及體制上的損害（撰寫具誤導性的宣傳推廣聲明）。

• 測量的反應模式：Milgram 僅測量服從與不服從兩種選擇。Bocchiaro 則引入了第三種獨立反應：吹哨／舉報。

• 樣本人口特徵：Milgram 測試了 \(40\) 名來自不同職業背景的成年男性；Bocchiaro 則測試了 \(149\) 名男女大學生。

• 性格特質評估：Milgram 沒有對參與者進行正式的心理測量人格測試，而 Bocchiaro 則系統性地測量了性格維度（HEXACO）及社會價值取向（SVO）。

Bocchiaro 如何改變或深化我們對課題的理解

1. 對核心課題的理解（對權威的反應）：Bocchiaro 證實了 Milgram 的經典發現，即服從依然是人類面對權威時的支配性反應，顯示該發現於21世紀依然成立。然而，Bocchiaro 拓展了我們的認知：它證明了人們亦會透過吹哨舉報來應對權威，只是選擇這條途徑的人數遠比人們想像中少得多。

2. 對多元性（Diversity）的理解：

• 性別多元性：Milgram 最初僅使用全男性樣本，而 Bocchiaro 則同時測試了男性與女性，揭示出女性的服從率與男性同樣偏高。

• 文化多元性：Bocchiaro 證明了高度服從並非20世紀中葉美國人所獨有；現代歐洲（荷蘭）年輕一代同樣表現出強烈的服從權威傾向。

速記口訣與應試技巧

• 記住「三大百分比」：將實際結果記成「75 - 15 - 10 法則」（極易記住的近似值：\(76.5\%\) 服從、\(14.1\%\) 不服從、\(9.4\%\) 舉報）。

• 分清公開與隱蔽舉報：切記大部分吹哨者都是「隱蔽」的（\(14\) 人中有 \(9\) 人）！他們寫了不道德的信件，同時遞交了舉報表格。只有 \(5\) 人有勇氣公開拒絕並同時舉報。

• 考生常犯錯誤：學生經常誤答「性格特質成功預測了誰會抗命」。事實並非如此！HEXACO 人格分數與結果毫無顯著關聯。只有宗教信仰程度展現出些微關聯。

• 時間限制考點：牢記兩個時間段：第1間房思考 \(3\) 分鐘，第2間房行動決策 \(7\) 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