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耶穌基督是誰？

歡迎來到 OCR A Level 宗教研究（Religious Studies）課程中最重要的基礎課題之一（H573/03：基督教思想發展 Developments in Christian Thought）。在這一章中，我們將探討一個兩千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歷史學家、神學家和哲學家的核心問題：拿撒勒人耶穌到底是誰？

他是那位在水面上行走、從死裡復活的實質神聖上帝之子（Son of God）嗎？抑或他只是一位啟發人心的世俗智慧導師（Teacher of Wisdom），以其道德哲學改變了人類文明？還是他是一位反抗壓迫與羅馬帝國統治的激進社會政治解放者（Liberator）？

如果一開始覺得內容繁多，千萬不用擔心！OCR 課程指引將這個宏大的問題拆解為三個清晰的視角，並附帶關鍵的評估性辯論。讓我們一步步深入剖析每個觀點吧！

第一部分：耶穌基督作為「上帝之子」的權威

正統基督教神學教導我們，耶穌不僅僅是一個好人，更是道成肉身（上帝取了肉身）的神（God incarnate）。要理解這一點，我們需要檢視基督教神學、聖經證據，以及神學家如何解釋耶穌的內在自我意識。

1. 核心神學架構

  • 三位一體（The Trinity）：正統基督教神學主張，上帝以三個位格存在於一個神聖本質之中（聖父、聖子、聖靈）。耶穌是聖子上帝，即三位一體的第二位格。
  • 尼西亞公會議（Council of Nicaea，公元 325 年）：教會宣告耶穌與聖父同質（homoousios）（希臘文術語，意思是與父「同本體／同質性」）。他是「受生而非被造」——意味著他擁有上帝完全的神聖本質，而非被造物。
  • 位格聯合與迦克墩公會議（The Hypostatic Union & The Council of Chalcedon，公元 451 年）：《迦克墩信經》（Chalcedonian Definition）確認耶穌擁有兩個獨特的神人二性：他兼具完全的神性與完全的人性（vere Deus, vere homo）。這兩個性情存在於同一個位格（hypostasis）之中，「不相混淆、不相改變、不相分裂、不相分離」。

生活化比喻：想像一下物理學中的光。光究竟是波還是粒子？現代物理學表明，光在不同交互作用下，同時兼具兩者且完全不矛盾。同樣地，位格聯合（Hypostatic Union）主張耶穌同時是 \(100\%\) 的人，也是 \(100\%\) 的神。

2. 證明神性的聖經證據

  • 掌管大自然的權威 —— 水上行走（馬可福音 6:47–52）：耶穌在風暴中的加利利海面上行走。在舊約聖經中，唯有上帝擁有平息混亂水浪的大能。透過在海面上行走，耶穌展示了掌管受造界的至高神聖權柄。
  • 掌管疾病與屬靈盲目的權威 —— 治好生來瞎眼的人（約翰福音 9:1–41）：耶穌讓一名生來失明的人重見光明，這指向了一個更深層的神學實相：耶穌是「世界之光」，帶來屬靈的啟蒙與罪得赦免。
  • 復活（例如：哥林多前書 15 章）：對基督徒而言，復活是耶穌神聖身分的終極印證。耶穌從死裡復活，彰顯了他對罪惡和死亡的絕對勝利。

3. 基督論意識：耶穌到底知道甚麼？

如果耶穌具有完全的人性，他就擁有會隨時間學習事物的人類大腦；但如果他具有完全的神性，他就是全知的（omniscient）。這該如何解釋呢？

  • 卡爾·拉納的洋蔥皮模型（Karl Rahner's Onion-Skin Model）：天主教神學家卡爾·拉納提出，人類意識如同洋蔥一樣具有層次。在表層，耶穌擁有普通人類的自我意識與有限知識；但在其意識最深沉、最核心之處，他對自己與聖父之間獨一無二的關係有著不間斷的認知。
  • 傑拉德·奧柯林斯（Gerald O'Collins）：他強調，雖然我們無法對歷史人物進行心理分析，但福音書傳統清楚表明，耶穌對其特殊的聖子身分與神聖使命擁有獨特且直覺性的自我意識。

快速複習 —— 上帝之子：
核心概念：同質 Homoousios（尼西亞，公元 325 年）、位格聯合 Hypostatic Union（迦克墩，公元 451 年）、神蹟（馬可福音 6 章、約翰福音 9 章）、復活（哥林多前書 15 章）、拉納的意識模型。

第二部分：耶穌基督作為「智慧導師」的權威

歷史上許多思想家主張，耶穌真正的重大意義在於他的道德洞見和屬靈教導，而非超自然的主張。

1. 耶穌作為道德導師

從這個視角來看，耶穌的權威來自其道德哲學的普世卓越性。他的教導聚焦於激進的愛（agape，神聖之愛）、內在的道德純潔、悔改與寬恕。

  • 登山寶訓（馬太福音 5–7 章）：耶穌宣講了八福（Beatitudes）（「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敦促人們超越僵化的外在規條，注重內在動機（例如：不僅不要殺人，更要消除不義的憤怒與仇恨）。
  • 悔改與寬恕：像浪子回頭（路加福音 15 章）這樣的比喻教導了無條件的恩典，表明上帝張開雙臂接納悔改的罪人。

2. 關鍵學者與理性主義觀點

  • 列夫·托爾斯泰（Leo Tolstoy）與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兩位思想家都採取理性主義進路，試圖剔除超自然神蹟與復活的記述，只留下耶穌純粹、未被玷污的道德哲學。（傑佛遜甚至曾用剃刀把自己聖經中的所有神蹟段落剪掉！）。
  • 約翰·希克（John Hick，《道成肉身的道神話》The Myth of God Incarnate，1977 年）：希克主張，「道成肉身」應被理解為一種神話與隱喻性（mythological and metaphorical）的概念，而非字面上的生物學或形而上學事實。對希克而言，耶穌是一個對上帝的神聖之愛極其開放且「透明」的人——一位「具備普世使命的人」，在各大世界宗教中作為激發人心的道德典範。
  • C.S. 劉易斯的「三難困境」（C.S. Lewis’s "Trilemma"，出自《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劉易斯強烈反對將耶穌僅僅視為一位偉大的人類道德導師。他認為，既然耶穌聲稱自己能赦免罪孽並擁有神聖權柄，邏輯上你只有三個選擇：
    1. 騙子（Liar）：他明知自己不是神，卻蓄意撒謊欺騙大眾。
    2. 瘋子（Lunatic）：他真誠地自以為是神，但實際上完全精神錯亂。
    3. 主（Lord）：他所說的是真話，他確實是神。
    劉易斯總結道，稱耶穌「只是一位偉大的人類道德導師」根本不是一個合乎邏輯的選項，因為一個自稱能赦免罪孽的普通人，若非邪惡之徒，就必定是個瘋子。

重點歸納 —— 智慧導師：
著重於內在道德轉化、神愛（agape）與寬恕（馬太福音 5–7 章；路加福音 15 章）。希克將道成肉身視為隱喻，而 C.S. 劉易斯則以「三難困境」論證我們不能將耶穌簡化為單純的道德教師。

第三部分：耶穌基督作為「解放者」的權威

耶穌是一位政治和社會革命家嗎？這個視角主張，耶穌的首要使命是挑戰壓迫性的權力結構，並解放邊緣化群體。

1. 政治解放：革命論假說

  • 作為政治處決的十字架刑罰：在羅馬帝國，十字架刑罰是專門用來處決叛亂分子、暴動者和國家政治公敵（叛國煽動罪）。耶穌十字架上方的罪狀牌寫著「猶太人的王」，表明他被視為政治威脅。
  • S.G.F. 布蘭登（S.G.F. Brandon）：主張耶穌與試圖推翻羅馬帝國統治的猶太革命運動（如奮銳黨 Zealots）有著密切聯繫。
  • 雷薩·阿斯蘭（Reza Aslan，《革命者耶穌》Zealot: The Life and Times of Jesus of Nazareth）：主張耶穌是一位一世紀的猶太民族主義者和革命家。當耶穌宣揚「天國」降臨時，他是在發表一個明確挑戰羅馬統治與聖殿腐敗精英的政治宣言，最終導致他因叛國罪被捕並處決。

2. 社會與宗教層面的解放

耶穌不斷打破社會禁忌，將邊緣化群體從宗教排斥和社會污名中解放出來：

  • 激進的共餐團契（Radical Table-Fellowship）：耶穌與社會邊緣人、稅吏、妓女以及「不潔」的麻風病人一同進餐，賦予他們尊嚴，並讓他們完全融入上帝的群體之中。
  • 挑戰宗教形式主義：耶穌推翻兌換銀錢者的桌子以潔淨聖殿，抗議宗教體制對窮人的剝削。

3. 解放神學（拉丁美洲）

在二十世紀，拉丁美洲神學家主張必須將耶穌理解為貧窮與受壓迫者的解放者：

  • 古斯塔沃·古鐵雷斯（Gustavo Gutiérrez）：主張耶穌的使命不能被「靈意化（spiritualised）」或縮減為抽象的宗教象徵。真正的基督信仰要求採取具體行動，將人類從當今世界的經濟、政治與社會不公義中解放出來。
  • 萊昂納多·博夫（Leonardo Boff）與洪·索布里諾（Jon Sobrino）：強調耶穌透過主動站在貧困和走投無路者的一方，在真實的人類歷史中開創了天國。

4. 反面證據：耶穌真的是政治叛亂分子嗎？

許多學者和正統基督徒引用聖經中的反面證據，對政治革命家的詮釋提出質疑：

  • 當被問及向羅馬納稅時，耶穌回答：「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馬可福音 12:17）。
  • 在客西馬尼園中，耶穌阻止門徒動用武器，並醫治了大祭司僕人的耳朵。
  • 在接受本丟·彼拉多審訊時，耶穌明確表示：「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約翰福音 18:36）。

重點歸納 —— 解放者：
強調耶穌對社會政治的挑戰（阿斯蘭、布蘭登）以及與貧民的團結同行（古鐵雷斯、博夫），同時權衡他對暴力革命的拒絕以及對天國的屬靈定義（約翰福音 18:36）。

第四部分：核心評估性辯論（AO2）

在考試論文中（佔 AO2 評估分數的 \(60\%\)！），你需要比較這些視角並評估關鍵的歷史問題。

1. 「歷史的耶穌」與「信仰的基督」

1892 年，德國神學家馬丁·凱勒（Martin Kähler）提出了一個深刻影響現代新約研究的重要區分：

  • 歷史的耶穌（historischer Jesus）：指生活在一世紀加利利的凡人，可以透過世俗歷史學和考古學方法進行重構。
  • 信仰的基督（kerygmatischer Christus）：指在基督教會的宣講（kerygma）與崇拜中所宣認的神聖救主與主宰。

阿爾伯特·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和魯道夫·布特曼（Rudolf Bultmann）等思想家指出，要還原完全客觀的「歷史耶穌」極其困難，因為福音書作者是基於深厚的信仰立場寫作，而非進行中立的傳記記錄。

2. 綜合比較矩陣

善用此表格，助你在論文中清晰區分三個核心視角：

視角 權威來源 關鍵學者／思想家 關鍵聖經／歷史範例
上帝之子 本體論上的神性；與聖父同質；掌管受造界與死亡的大能。 尼西亞與迦克墩公會議、卡爾·拉納（Karl Rahner）、傑拉德·奧柯林斯（Gerald O'Collins）。 水上行走（馬可福音 6 章）；醫治瞎子（約翰福音 9 章）；復活。
智慧導師 普世道德真理、神愛（agape）、寬恕與道德誠信。 約翰·希克（John Hick）、列夫·托爾斯泰（Leo Tolstoy）、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C.S. 劉易斯（C.S. Lewis，批判角度）。 登山寶訓（馬太福音 5–7 章）；浪子回頭（路加福音 15 章）。
解放者 挑戰壓迫、政治激進主義、釋放貧困者與邊緣群體。 雷薩·阿斯蘭（Reza Aslan）、S.G.F. 布蘭登（S.G.F. Brandon）、古斯塔沃·古鐵雷斯（Gustavo Gutiérrez）、萊昂納多·博夫（Leonardo Boff）。 推翻聖殿錢莊桌子；與邊緣人共餐團契；遭羅馬釘十字架。

常見考試陷阱及應對技巧

  • 陷阱 1：純粹講故事而缺乏神學分析。切忌單純複述耶穌在水上行走的故事。必須解釋這對「基督論」為何重要（例如：這象徵耶和華掌管混亂之水的權能，從而支持迦克墩信經關於神性的主張）。
  • 陷阱 2：將三個視角混為一談。確保論文結構分明。若題目問及耶穌作為「解放者」，請集中探討社會政治解放（阿斯蘭、古鐵雷斯），切勿離題泛論神蹟。
  • 陷阱 3：遺漏解放論的反論點。討論阿斯蘭或布蘭登的革命論時，務必透過提及耶穌拒絕暴力，以及他宣告自己的國「不屬這世界」（約翰福音 18:36）來平衡論證。
  • 陷阱 4：曲解 C.S. 劉易斯的論點。記住，劉易斯提出「騙子、瘋子或主」的三難困境，是為了反對將耶穌僅僅視為道德導師的觀點。

最終溫習清單：自我實力測驗

  1. 你能否定義同質（homoousios）並指出是哪一次公會議確立了該教義？
  2. 迦克墩公會議（公元 451 年）如何定義耶穌的神性與人性之間的關係？
  3. 約翰·希克（John Hick）在《道成肉身的神話》中對「道成肉身」有何看法？
  4. C.S. 劉易斯的「三難困境」包含哪三個選項？
  5. 為甚麼雷薩·阿斯蘭（Reza Aslan）主張耶穌是因政治叛亂罪而被處決？
  6. 馬丁·凱勒提出的「歷史的耶穌」與「信仰的基督」有何分別？